做生意的,最怕官差,尤其是本身底子不甚干净的,遇到官差便如同夜半行路遇到鬼。

    但房掌柜好歹在京城地面多年,也算是见多识广,此时急定心神,笑笑说道:“周大人说笑了,我不过安分守己做生意,真的不知道那些土夫子是何种情况。”

    周少白听了,一声冷笑,故意拖长声音,模仿官场老爷的声调说道:“当真?”

    房掌柜忙点头如捣蒜:“当真,绝对当真,不能不真!”

    “好!”周少白笑笑,端起茶盏轻轻嗅嗅,慢慢啜上一小口,含在口中,让茶水在舌头上充分浸润,将那茶香尽皆体味了,做足了官老爷的派头,这才懒懒抬起手,指着柜台后面的屏风说道,“那房掌柜请说说,那屏风是怎么来的?不是从墓里头来的吧?”

    听了这句,房掌柜和小伙计对视一眼,长舒一口气,心落回了肚里,暗暗笑道:外行到底是外行!

    房掌柜坐直身子,微笑起来,从容不迫地说道:“周大人,您有所不知,那陪葬的屏风,从来只有石屏风,没听过有木质屏风陪葬的。”

    小伙子在旁听了,忍不住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,只道是周少白不学无术在行家面前出了丑,让他出了口无端挨骂的恶气。谁知房掌柜见他失仪,又瞪他一眼,吓得他赶紧收敛笑容,挺背而立。

    周少白眉毛一扬,若有所思地说道:“哦,原来是这样,之前我还真不知道,多谢房掌柜赐教啊。”

    房掌柜忙说道:“所谓术业有专攻,周大人不知此中门道,也是正常。”

    周少白低头捧着茶盏,出神地盯着一根茶叶上下浮沉,说道:“是啊,毕竟我对文玩古董不甚了解。但是我以前闲时无事,粗浅翻过《药经》,隐约记得上面记载过一种叫做红铁石木的异树,产自西蛮一带。”

    房掌柜闻言一怔,他不通药理,不知道周少白忽然提起《药经》,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,只得惴惴不安地继续听下去。

    “那红铁石木生长极慢,若要长成,少说也要二三百年的工夫。此树的树根,叫做红地龙,是一味珍稀药材,有什么功效我已经忘记了,不过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红铁石木长成之后,木质坚实沉重,异香悠久,遇水不腐,遇虫不蠹。用来做成棺椁的话,尸身置于其中,百年之后,依然不腐不朽,完好如初。所以这木材极为珍贵,许多人家重金求购。”

    周少白慢悠悠地说完,房掌柜的脸色已是极其不好看,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说道:“没想到周大人对药材如此精通,但是不知周大人说起这些,却是何意?”

    周少白笑笑,说道:“我方才一进这厅堂,就闻到一股异香,于是仔细瞧了瞧,这才发现那异香应当出自柜台里那红木镶贝百花四扇屏。方老板,如果我没猜错,这屏风,便是用红铁石木制成的吧。不,准确地说,应当是拆了墓里的棺椁,取了红铁石木料制成的。”

    房掌柜身子一震,嘿嘿笑道:“周大人,这话说得就不对了。的确很多人用红铁石木做棺材,但是这种上好木料,也有富贵人家用它打造家具。红口白牙,你可不能无凭无据就说我这屏风是用棺材板做的呀!”

    周少白听了这番辩驳,微微一笑,说道:“房掌柜言之有理,咱们当差的做事,更要讲究凭据,让人心服口服。”

    说完,周少白忽然放下茶碗,站起身来,走进柜台后面,站到屏风前,仔细瞧着。

    房掌柜心中一惊,忙起身小碎步跟到后面,紧张地说道:“周大人,敝店真的没有……”

    周少白摆摆手,全神贯注地瞧着那屏风。

    这屏风分为四扇,周少白靠近了一瞧,更觉得雕工精心无比,但他顾不上欣赏,而是专心寻觅起来。

    果然,不多时,周少白便瞧见了想找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微微一笑,指着屏风上一只浮雕仙鹤的眼睛问道:“房掌柜,你瞧瞧这个。”

    房掌柜心惊肉跳地一瞧,只见那仙鹤的眼睛是阴刻的,与其他仙鹤眼睛并无二致,不禁说道:“这仙鹤的眼睛,并无不妥啊。”

    周少白笑笑,说道:“并无不妥?你仔细瞧瞧,这只仙鹤的眼睛的瞳仁,不是圆的,而是有棱角的。”

    房掌柜听了,心中一惊,忙仔细看去,这才发觉周少白所说果然不假,他忽然想到了什么,顿时脸色灰白,汗如雨下。

    旁边的小伙计听了甚是奇怪,问道:“眼睛有棱角又怎样呢?”

    周少白答道:“你知道为何只有这只仙鹤的眼睛是有棱角的,而旁的仙鹤不是如此呢?”

    小伙计自然不知,周少白说道:“因为这眼睛的位置,原先钉着一枚七星钉。这七星钉的钉身有七道棱,所以钉孔便成了有棱角的样子。而七星钉,是用来钉在棺材盖上,防止尸变的。”

    小伙计一怔,恍然大悟,旁边的房掌柜忍不住还要分辩,周少白忽然圆睁双眼,怒道:“事到如今,你还不肯认账是么!好,且把你收押回去,让仵作好好检验这屏风上沾染的尸气!到时候看你还能说出什么道道来!”

    原来他看这掌柜还不肯乖乖就范,于是干脆故意变脸,吓唬吓唬再说。

    这房掌柜再也撑不住了,扑通一声双膝跪地,哭道:“周大人!周爷爷!我老房只是正经生意人,我也不知道这屏风居然是棺材板打造的啊!我是被吴老六给骗了!”

    旁边小伙计也跟着跪倒,大声说道:“这屏风是吴老六带来的,真的与我们无关啊!吴老六,你可把我们害惨了!”

    周少白一听,赶紧问道:“吴老六是谁?”

    “吴老六他是个贩子,经常在敝店出手些好东西,对了,我一直怀疑他是土夫子!”那房掌柜满脸涨得通红,急急说道,“这屏风也是他带来的,还骗我们说是从一个家道中落的大户人家收来的,怎想却是棺材板!大人,此事确与我等无关啊!请周大人明察!”

    说着,这掌柜和小伙计急得朝周少白叩头不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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